居人思客客思家,過年,是一定要回長汀老家的。沿著汀江的蜿蜒水脈,穿過層層疊疊的黛色山影,當江面變得壯闊,就到美溪村了。過了江上的廊橋,就是我家,建在山腰的兩層平房,算來也有三十年了。家,是有年味的,炊煙、米酒、殺豬、做年糕……待年關一過,元宵的氣息也在村莊漫溢開來,路上留著鞭炮碎屑的印記,屋檐下紅燈籠在風里輕輕搖晃,和春聯(lián)相互映襯著,處處透著喜氣。
一年一度的“添丁豆腐宴”,以前是在正月十五,現(xiàn)在為了照顧外出的鄉(xiāng)親,往往會提前幾天舉辦。是日大早,村里頭一年添丁進口的人家已經(jīng)忙開,殺雞,剖魚,大塊剁肉,各種食材很快堆滿了門口的幾張八仙桌。有人把新生兒的名字寫在紅紙上,貼于橋頭刻有“天官賜?!钡氖稀[上香燭,把雞、魚、肉等供奉給祖先。老人常說,我們村很久以前遭過劫難,房屋被土匪燒毀了十有八九,幸存的村民為了祈求全村人丁興旺,就有了“添丁豆腐宴”的風俗。和別的客家山村一樣,美溪村的長輩對血脈傳承也是有執(zhí)念的,只要聊到孩子的話題,語氣都會嚴肅起來:“怎么能不要孩子?有人才有一切,沒人,什么也沒意義?!敝皇?,年輕人大多已不愛聽這些話。記得有一年春節(jié),三叔公戴著老花鏡在飯桌上又寫又畫,然后很認真地指著一串數(shù)字對我說:“你看,如果一代人只生一個孩子,十代單傳之后,還是一個孩子;每對夫妻生兩個孩子呢,十代以后這個家族就有一千多人了,還愁什么事辦不成?”看著那一排排工整的算式,再看院里追逐奔跑的孩子們,我第一次在長長的數(shù)字里讀到了“白首兒孫各滿前,天倫至樂森庭戶”的熱鬧。
今年,村里照例由首個新生兒的家庭牽頭,聯(lián)合大家操辦“添丁豆腐宴”。一早,就有人開始放鞭炮,見面的鄉(xiāng)親互相招呼著。路兩旁停滿了小車,外出打工的很多人都回來了,各地的車牌都有,有些人的家門口還停了好幾輛車。新建的房子一家比一家豪華。我家所在的山邊,原來只有兩三戶人家,現(xiàn)在散居著二三十戶人家了。美溪村離濯田鎮(zhèn),隔著好幾個山頭,二十幾里路,早年采購食材須翻山越嶺,肩扛手提。村里倒有幾家豆腐作坊,冒著熱氣的豆腐好賣。如今交通便利,天南海北的食材都有,豆腐宴也不再局限于吃豆腐了。祠堂前架起幾口大鐵鍋,燉雞、燒肉、炸豆腐,煮沸的油鍋、湯水翻涌,半個村子都能聞見肉香。
長汀的豆腐是非常有名的。
客家方言里有句諺語,“蒸酒磨豆腐,無人敢稱師傅”,說的是村村都有豆腐作坊,家家都會釀酒、磨豆腐。1935年,瞿秋白在長汀的獄中寫《多余的話》,文末說完魯迅的《阿Q正傳》、茅盾的《動搖》、曹雪芹的《紅樓夢》“都很可以再讀一讀”后,筆鋒一轉,以“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作結,那一刻,他想到的多半就是長汀的豆腐。我們村靠汀江而居,其時水運發(fā)達,也有人沿水路上汀州府開豆腐店,瞿秋白吃過他家的豆腐也未可知。
“添丁豆腐宴”是中午開席。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幾乎到齊了,加上各家派出的代表,坐滿二三十桌,三四杯酒下肚,猜拳的聲音就此起彼伏了。幾年不見的同學,酒桌上見了;記不清的晚輩,各自報上小名,還能依稀想起;有些則要說到他們的父輩、祖輩,才恍然大悟;更多的,就是打個招呼,共飲一杯,來年再會。以前女眷是不上桌的,近年移風易俗,男女都共聚一桌,互不示弱了。更有酒量大的女的,端著酒杯,一桌桌敬過去,面不改色,男的先醉倒的,不在少數(shù)。以前是喝米酒,用大碗喝,現(xiàn)在喝白酒,用的也是大杯。我在家待客,習慣用酒廠配的小杯,可我媽見了,都會阻止,說這么小的杯,半口酒不到,喝進去,“嘴巴都沒弄濕”,小氣了,趕緊換大杯!好吧,換大杯,一醉方休?!疤矶《垢纭鄙?,不乏被大杯酒喝醉的人,跌跌撞撞摸回家,即便吐臟了被褥,家人也不會責怪,添丁的大喜事嘛,本就該大家一同歡喜的。
鎮(zhèn)上的年十五還有“游霸王”。
吃完豆腐宴,有些孩子就急吼吼地鬧著要大人帶他們到鎮(zhèn)上去。遠遠就能看見,龍燈、花燈穿行街巷,所過之處鞭炮四起,硝煙漫溢,燭光點點,路兩旁的人流擠著往前走,“星粲寶燈連九市,水流香轂渡千門”,說的好像就是濯田鎮(zhèn)的元宵圖。小時候,知道濯田人敬霸王,元宵節(jié)“游霸王”,近幾年才知,濯田有“五廟六霸王”,下廟村有文相、武相兩尊霸王,中坊、壩尾各有一尊。據(jù)說清朝時期,上杭、連城等鄰縣商人客居濯田,也供著霸王。
霸王,就是“不肯過江東”的西楚霸王項羽。
孩子們被人群擁著,跟在游行隊伍后面,鑼鼓、音樂、煙花,夾雜著人聲。大家都在說話,聽不清在說什么。鄉(xiāng)民們扛著霸王鑾駕,有男童擎著檀香爐在前,左右各一位精壯男子抱著木鞭侍立兩側,紅黃兩色華蓋在上,“肅靜”“回避”的木牌高舉,漁、樵、耕、讀的木杖緊隨其后,雙龍戲珠,紅獅翻滾,鞭炮聲從街頭響到街尾,不絕于耳。儀仗隊護送著霸王巡游各處,隊伍經(jīng)過鎮(zhèn)上人家,每家都有人候著,儀仗隊一到,立刻歡騰忙碌起來:上香祈禱,放鞭炮,掛紅包,再畢恭畢敬地目送霸王前往下一家。整整游一天,再回到霸王廟,管事的老人會逐一登記霸王身上層層疊疊的紅包,這些錢多半用于救助窮人和支付霸王廟的日常費用。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霸王,怎么就跨越烏江到福建的汀江來了?相傳濯田有商販販牛到烏江邊遇洪水,牛群沉沒。商販跪地祈禱,若牛群能平安過江,必世代供奉仙人。牛群奇跡般生還,順利渡江?;氐藉?,商販請來工匠雕刻神像,卻不知神人是誰。這時,有陌生老人指點,就按項羽模樣雕刻。神像塑成,老人卻不見了。項羽像入廟,帶著“漁樵耕讀”的理想,在當?shù)叵砹藥装倌甑亩κ⑾慊?,濯田也成了遠近聞名的魚米之鄉(xiāng)。
夜深回到村里,一輪明月懸在頭頂,村子被照得清亮。千年香樟樹下的戲臺依舊燈火通明,現(xiàn)代的音響里唱著古老的戲曲,和著汀江隱隱的水聲。我凝神聽了幾句,想到的是魯迅筆下的《社戲》:“不多時,在臺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往家走的路上,經(jīng)過各家門口,幾乎都有老人背著手,站在家門口,等孩子們歸來,也不知他們在寒風中站了多久。
長汀的元宵節(jié),似乎比別處早些,正月十二便開始了。往后幾天,各種民俗活動像檐角的燈籠,逐次亮起來。各鄉(xiāng)鎮(zhèn)各有各的熱鬧,同一鄉(xiāng)鎮(zhèn)相鄰的村子也都有不同的講究。猜燈謎、送花燈、踩高蹺、劃旱船、舞龍舞獅、“走百病”……客家人本就是從中原各處遷徙而來,各地風俗都有。
我印象最深的,是四都鄉(xiāng)漁溪村的元宵“打石佛”。
佛,本該供在案上的,怎么能“打”?倒像一段沒聽完的故事。我心里犯著嘀咕,便和朋友約了去瞧個究竟。剛進漁溪村,就見長長的車隊排在路邊,車頭挨著車尾。風里裹著股熟悉的泥土清潤——田壟上的小草剛冒鵝黃,細細軟軟的;不遠處柳樹垂了綠絲,綠樹藍天映著村里的泥墻青瓦,地上滿是鞭炮碎屑,紅彤彤的一片,從路邊一直到村頭,像給道路鋪了層喜慶的紅地毯,踩著沙沙作響。
人多,走路得擠,擠過熙攘的人群,勉強在“打石佛”的小河邊站穩(wěn)。田埂上、土坡上,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還有一排排扛著相機的人,鏡頭都齊齊對準河對岸。這些年,經(jīng)過各種宣傳,長汀的民俗活動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媒體、攝影愛好者和游客。我順著鏡頭望過去,只見四個穿著傳統(tǒng)服飾的壯漢,腰桿挺得筆直,抬著頂木轎,頂著紅布端坐在轎中的“石佛公”原來是塊滑溜溜的大石頭,油亮油亮的,都包漿了,透著歲月的溫厚。
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土銃炸響了!我嚇了一跳,回過頭,放銃的老人正叼著桿旱煙,古銅色的臉上怡然自得,見我看他,嘴角牽起微笑,眼角皺紋舒展,似乎對我表示歡迎和安撫。河對岸抬木轎的壯漢聽到土銃響起,踩著河水奔跑而來,幾十名青壯小伙子,舉著裹了竹葉、布條的長竹竿,呼啦啦圍上去,竹竿死死頂著轎身,不讓木轎前進;抬轎的壯漢們也不示弱,弓著腰、漲紅了臉往前沖,喊起粗獷的號子,混著土銃的聲聲巨響。有些小伙子被擠到泥坑里,渾身沾滿泥,如同剛出土的兵馬俑。他們也不惱,爬起來抹把臉,又吼著往前沖。有位扛著相機的朋友來不及躲,竹竿掃到了手,相機咚地掉在泥里,鞋子也被踩掉了,他撿起相機顧不上找鞋,又把鏡頭對準了熱鬧處,一陣狂拍。
我看得起勁,有本地朋友在身邊大聲給我講解:“你看,這不是‘打’,是‘搶’呢!”幾百年前,天旱得厲害,地里的莊稼都蔫了,有人發(fā)現(xiàn)這塊石頭有仙氣,能聚水,誰都想請回自己地里,打得頭破血流。幾個姓氏的族長商量決定,把打群架爭搶變成儀式,從此,搶得越熱鬧,來年的收成就越好。我站在小山丘上,看著泥花四濺里的一張張笑臉,忽然懂了,元宵為何要“鬧”,鬧一鬧,是用堅韌血性的儀式表達對土地的摯愛,也藏著對收成的敬畏,以及把日子過好的盼頭。

從漁溪村回縣城,大概要四十分鐘。在城區(qū)的家里,早已親友滿堂。通明的燈火映著桌上的佳肴,眾人圍坐在一起,外面是喧鬧的街市聲,父親說,縣城現(xiàn)在天天像過節(jié)。這幾年,長汀已然成了網(wǎng)紅城市,文旅宣傳做得好,節(jié)假日游客如織,人山人海是常態(tài)。聽家鄉(xiāng)的領導介紹,城區(qū)正在把越來越多的民俗活動、非遺工藝集中到各街道來展示,歷史文化名城的旅游項目也越發(fā)多樣。
從家里出來,走幾步就到了三元閣、汀州試院。父母想看表演,非常方便,聽到廣場音響開了,慢悠悠地出去占位,就可以享受別人長途跋涉才能看到的景區(qū)表演。廣場上游客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燈謎、旱船、涂坊花燈、三洲玻璃子燈、新橋稻草龍燈、童坊刻紙龍燈……有我熟悉的,也有我沒見過的??碳堼垷粼从诳滴跄觊g,龍身長二三十米,最長有八十多米,是剪紙和客家花燈糅合在一起的工藝。竹篾編成的外框,裹著五顏六色的刻紙,陰刻陽刻摻著用,圖案以花鳥蟲魚、飛禽走獸為主,也有“國泰民安、福祿壽禧”等吉祥字樣。三洲的玻璃子燈在大花燈周遭,垂著幾百盞小玻璃油燈,串成透明簾幕,待燈芯點亮,滿簾燈光忽閃忽閃的,像座玻璃砌的小燈塔,璀璨得晃著眼花。涂坊的花燈是另一番家常意趣,足有一人高,分作三層:上層是倒過來的塔形,上大下小,憨拙得可愛;中層是圓鼓鼓的繡花空心球燈,四面開著小巧的幾何窗,能看見里頭轉著的花鳥蟲魚、戲曲故事;最下層是個圓形大燈,敦實又討喜。
城區(qū)元宵節(jié)我過得很少。我聽董智老師介紹,他兒時會和小伙伴們挨家挨戶“打蠟燭”。孩子們高舉著小船燈、小蓮花燈,成群結隊地到處游玩,燈里的小蠟燭燃完,就隨機找店鋪討要蠟燭,續(xù)上燈火,再開開心心地接著逛。如今都是電子花燈,不見當年討燭童了,但燈謎依舊色彩繽紛地掛滿廣場和街頭?!鞍职?,這個謎底是什么字?”女兒遞給我一張粉色的燈謎,“一家十一口(打一字)?!蔽胰嗳嗨哪X袋,發(fā)現(xiàn)小姑娘又長高了,指著“十一口”三個字提示她?!肮?,是吉,吉祥的吉!”看我點頭,她就飛奔著找工作人員兌獎去了。前幾年,我曾想把孩子送回長汀讀一年書,讓孩子真切地了解家鄉(xiāng)的風土人情,學一學家鄉(xiāng)話,奈何各種不便,只能作罷。偶爾讓他們感受一下節(jié)日的氣氛,或許他日也會生出些許的鄉(xiāng)愁。
我立于江邊古城墻上,月光灑在水面,身邊是熟悉的鄉(xiāng)音,心生暖意。汀江不知疲倦,嘩嘩南流,如同講不完的長汀故事。鬧元宵是客家人的古俗,這種鮮活的文化根脈,是歷史、美學和情意的綜合。元宵節(jié)的“鬧”,不是喧嘩,是對過去一年的紀念,是對新年的期盼——鬧得春回大地,鬧來豐衣足食,鬧出國泰民安!
是啊,元宵得鬧著過,添丁豆腐、刻紙龍燈、鬧春田、“打菩薩”,有項羽,有關公……這是人與神,人與日月、山川、土地的對話。長汀的文化遺產(chǎn)保護,一直是做得很好的,全國聞名。而文化遺產(chǎn)這部教科書,如同時間的琥珀,封存著逝去年代的文化基因,保護它們,就是保護民族記憶,防止我們成為“失憶的孤兒”。人類記憶的傳遞,主要依賴口述、文字等符號系統(tǒng)。但這些系統(tǒng)存在天然的脆弱性與可塑性:口述容易失真、湮滅,文本可被改寫、重釋。文化遺產(chǎn)的物質性,提供了一種超越符號、直抵感官的“在場性”證明。文化遺產(chǎn)是“文化記憶”的核心媒介。它通過物質形態(tài)的穩(wěn)定性與象征性,將歷史進行“定型化”存儲,通過喚醒、強化和傳遞這些記憶,塑造和維系著一個民族的情感認同。
“云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我慶幸,這塊土地上的人們,還積存著這些記憶,還守護著自己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