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上午,一場聚焦"教育敘事與青年成長"的學術研討會在中山大學南校園永芳堂舉行。北京大學教授陳平原、上海大學教授王曉明、中山大學教授吳重慶、中山大學教授林崗分別發(fā)表演講。會議由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與人文高等研究院聯合主辦,中山大學教授、廣東省作協主席謝有順主持,來自全國的多所高校學者、教師和學生參與。

陳平原(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自尊心和幸福感比什么都重要
現在的年輕一代面臨的處境跟我們當年完全不一樣,因為學歷高消費等原因,許多學生不得不把中學的競爭狀態(tài)帶入大學,所以大學也變得不輕松,這就導致兩個狀態(tài),一是在好大學面臨過度競爭,第二是很多"雙非"大學的學生可能覺得怎么努力都不行。所以,要特別關注兩個極端??傊逼鸪甭?,陰晴圓缺,歷史就這么不斷地演講,碰到了困難和挫折的時候,必須堅持得住,然后等下一個風口。
在AI時代的教育中,我認為要養(yǎng)成"親自"讀書的好習慣,在未來的人機競爭中保持自我感動、獨立思考和創(chuàng)新思維,這是重中之重。發(fā)表論文,獎勵創(chuàng)新,是大趨勢,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要切實可行,明明做不到硬要撐著,連本科論文都要有創(chuàng)新性,就容易出現造假——偶爾有不世出的天才,那另外培養(yǎng)就是了。
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就不應該成為游戲規(guī)則。相反,安頓身心,一起創(chuàng)新和突破,更接近教育的終極目標和核心問題。天才或者特別有才華的,不用怎么教,給點陽光就燦爛;而有些教也教不出來的,硬教反而會短路。所謂"鐵杵磨成針",其實誤了很多人,鐵杵就是磨不成針。
長江后浪不一定推前浪。每年新生入學我都會跟他們說,你們將來前途無量,說了20年以后,我現在不說了,一代人有一代的際遇,有各自的問題和機遇。
我心中的教育,第一是專業(yè)性,這個專業(yè)性可能是職業(yè)教育的專業(yè)性,也可以是專業(yè)學科研究的專業(yè)性;第二是自尊心,教育不能讓很多不是頂尖高校的學生喪失自尊心,不要動不動就各種排名。孩子都很聰明的,但如果缺少自尊,是不可能學好的;第三是幸福感,讀書是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讀大學這個階段,回想一輩子讀書最幸福的時候是在學生階段。重新讓讀書幸福,不管哪一類學校的學生,讓他們有自尊心和幸福感,比什么都重要。

王曉明(上海大學文學院教授):
AI傷害可能會非常大
青年,是一個集體認同的概念。梁啟超在《少年中國說》中說,"少年強,則國強",他是把"青年"和整個其他年齡段的人的關系做了一個根本性的切割。在中國現代歷史上,青年群體是整個中國最活躍也是最重要的群體。這里面要注意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么青年能夠改變世界、改變中國?最主要的是,他們沒有錢,也沒有權力,但他們有新的思想,代表著新的文化,能開風氣之先,這是"青年"這個定義的最根本的一個核心。而思想是可以跨越階層傳播的,青年思想可以在其他階層間傳播。
不得不承認,最近30年的青年和梁啟超話語中的"青年"是有區(qū)別的。有些青年教師說他們是"牛馬",這包含著對自己的現狀的不滿,有自嘲的意味,但已經不是原來的"翻身"的意義。概念的進步性在消失,也就是說梁啟超開啟的"青年"至少是部分在退出當下生活,現在的青年人對數碼和智能技術的掌握更普遍,更熟練,但在還沒有養(yǎng)成獨立閱讀、獨立思考、獨立寫作、獨立表達的能力的時候,就很早地開始用人工智能用AI軟件,甚至不知不覺地從幫他們學習,變成代替他們學習,傷害可能會非常大。這是大家要共同面對的問題。
因此,我們要重建梁啟超時代的"青年"概念,當所有的或者很多的人愿意為一個比較好的社會而奮斗,都愿意來做這樣奮斗的青年,我們中國社會、中國人就有希望,我也愿意做這樣的青年,愿我們大家都做這樣的青年。

吳重慶(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
不斷植根,才能成人
上個世紀80年代,曾經有一場在《中國青年報》上開展的反響很大的討論:"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那是改革開放之初觀念改變的時代轉折點上,中國青年發(fā)出的感慨。當時的中國思想界以高揚個體的啟蒙回應這個困惑,我認為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因為啟蒙不僅無法解決人的安身立命問題,而且還可能是虛無主義的觀念成因。
今天的青年教育,我稱之為拔根型成長。人的成長本來應該是扎根的,但我們當下人的成長,從幼兒園、小學開始,到大學,不斷經歷撥根的過程。傳統(tǒng)儒家講的成人之學是不斷植根,植入各種關系中去,才能成人。而現在的教育則是應試的,有不斷脫離各種社會關系的趨向,把人推到個體上。社會化的不完全,就導致了宅男、宅女、社恐、斷親等概念的出現。這些概念會取代你對生活的正常感受,是非常有殺傷力的,我不喜歡,也絕對不會去傳播,哪怕批評都不愿意,因為我批評它就刺激它生長。傳統(tǒng)的社會已經被置換為電子網絡數據,那么隨著AI時代的快速來臨,交流的對象可能是謀面或未曾謀面的網友,可能是虛擬的友人,或者是自己本身。
今天為什么有不少心理偏差的情況,我認為是"裸露的個體"導致的,因為都去社會化,撇開各種社會關系,連親都要斷,連自己的家庭都覺得是不好的,要保持距離,這不是裸露的個體嗎?對裸露的個體療愈的過程,一定是重新回到集體,而不是越來越個體化。
儒家講"為己之學"不是為了圍著個人轉,是為了由己及人,由近及遠漸次打開,逐步擴展到更廣的關系,也有從小我成長到大我的過程,所以個人不是被動的權宜之計接受關系,而是主動地從個人逐漸地對接、嵌入社會關系,這是中國式社會化的過程。

林崗(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
用人文教育對付"無知之幕"
中國是一個教育傳統(tǒng)非常深厚的國家,在20世紀教育又成為一個非常受關注的話題。意大利作家亞米契斯一本《愛的教育》的小書,是以一個三四歲的小學生的口吻來寫的,講他對親子關系、師生關系、同學關系、家國關系等的觀察,最后歸結到最核心的一點,就是愛——愛是恒久忍耐。
儒家文明的開端人物孔夫子,我猜測也許他在收學生的時候歲數太大了,因此所收的學生的歲數也大,使得中國的教育傳統(tǒng)是用一個成人化的視角來對被教育者。今天大學里年輕人出現了一些心理問題,實際上是在他們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伏根"了——用成人化的教育來對小孩,或可稱為"嚴厲的愛"——皮鞭下也有愛。教育的是一個個的個體,如何解決問題,應該從這里得到啟發(fā)。
綜合地看,教育有兩樣東西,一是訓練,一是傳承。教育要把還沒進入到社會的人訓練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這是訓練。理工側重于訓練,人文側重于傳承,二者不一樣。當我去到西南聯大舊址參觀的時候,有一點令我非常震驚和感動,就是當年西南聯大的理學院定下一個規(guī)矩——國文是必修課,而且定規(guī)矩的人是吳有訓,中國物理學界的泰斗。
訓練是不需要用一個大尺度的時間視角來看待的,知識是不斷建構,又不斷地拋棄的,這是理工科的一個特點。但人文研究一定要從頭開始學起,需要在一個大縱深的時間尺度下去考慮問題。尤其在一個傳媒的世界里,人類社會越來越復雜,如果一個人沒有養(yǎng)成用一個大縱深時間尺度去觀察問題、思考問題的習慣,就很容易踩到各種"坑"里。在一個機器的社會里,有什么辦法能夠對付"無知之幕"?——可能就是人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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