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百年論文選(文學卷)》編成。借近水樓臺之便,我有幸先睹為快。
百年以來,中山大學中文系同全國學界一起,為繼承與弘揚中國文學傳統(tǒng)、創(chuàng)建與發(fā)展現(xiàn)代意義上中國文學學科戮力前行,成果汗牛充棟。限于篇幅,本書只能萃取部分論文,以少總多。按叢書總序說,學術論文選“只是帶有紀念性質,并非截然以此作為此間百年學術研究之標桿?!蔽疑钜詾槿弧_@本書就是向百年以來為中山大學中國文學學科做出貢獻的所有老師致敬。
這本論文選的紀念是有溫度的。我在中大中文系讀書、工作近五十年,從1977年考入中大,就有幸見過書中多數(shù)作者,并得到許多前輩老師親炙。讀這本書,重溫其文,如見其人,引發(fā)了許多溫馨回憶和感恩之情。當年我們走上學術研究之路,就是受到前輩學人的影響和引領,他們培養(yǎng)了我們對學術的興趣,為我們打下學術研究基礎。本書還有一些較為年輕的作者,是“文革”后到中大學習、工作的老師,都是我的同事,讀他們的文章就像和朋友品茗夜話,傾聽高論。
這本論文選按學科分類,以作者年齡為序,雖然是紀念性質,但也為各學科的發(fā)展留下了一些印記。一百年來,有些學科傳承有序,長盛不衰。有些學科從弱到強,后來居上。有些學科則曾經輝煌而后繼乏力。這本書雖然不是中文系的學術史,但從一個角度展示百年中文學術的風云際會,升沉盛衰,對了解中文系學科史、規(guī)劃未來的學科發(fā)展有一定的啟示意義。
收錄前輩學術經典,是這本論文選的亮點之一。真正的學術經典具有長久生命力,必須經得起時光的淘洗,經得起不同年代讀者的反復閱讀和批評,并不斷得到新的闡釋。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他所說的“文章”是以儒家典籍為中心的,其含義也很廣泛,和現(xiàn)在“文章”一詞含義有很大差異。文學學術當然談不上是“經國之大業(yè)”,但經典學術仍堪稱“不朽之盛事”。曹丕說,文章可以“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我一直服膺這句話,讀了這本書,則進一步認識到真正的學術經典也有如此生命力。很久以前我曾拜讀書中一些文章,現(xiàn)在重讀一遍,不但回味無窮,還讀出新的意味。
學術經典的形成,有賴于諸多因素,但都離不開求真的科學精神與脫俗的學術境界。一流的學者與成果更是能“預流”學術,引領學術。我以為,中山大學的民俗學、詞學、戲曲學、詩文批評等領域的學術研究,對現(xiàn)代文學學術的發(fā)展都有重要影響。當然,人們對學術認識也是與時俱進的。以今天的眼光看,本書一些文章的觀點與文獻未必正確,其水平也未必都處于學術的前沿。如果我們把每篇文章都放到具體的歷史語境中,體察學術之得失,這樣的閱讀會更有況味和意義。
孟子說過,“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每一篇文章都有作者,每一位作者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背景。我讀董每戡先生《說戲文》一文時,不禁想起他的往事。董先生是我國著名的戲曲史家、戲曲家,他早年就著有《中國戲劇簡史》《西洋戲劇簡史》《西洋詩歌簡史》《戲劇的欣賞和創(chuàng)作》《說劇》《三國演義試論》《琵琶記簡論》等書。1957年他被錯誤處理,舉家遷往長沙,窮病潦倒中仍著述不輟。最使他痛苦的是右手顫抖,無法握筆寫字,每次書寫時,都要用左手使勁按住右手來推寫,他的《中國戲劇發(fā)展史》《明清傳奇選論》《李笠翁曲話選釋》《三國演義試論》(增修本)《說劇》(增補本)以及《五大名劇論》等學術著作,就是這樣“推寫”出來的??上А睹髑鍌髌孢x論》《三國演義試論》《笠翁曲話論釋》諸種著作,在動亂期間被抄家時佚失。為了保護書稿不致遭劫,董先生把一些重要的書稿藏在廢棄了的爐灶深處,這些稿子得以幸存,卻被老鼠咬成碎片。1979年5月中山大學落實政策,派人將董先生接回學校,他給朋友嚴怪愚信中說,“爭取再活十至十五年,把失稿重寫起來,便心滿意足”。董先生回校后日夜工作,發(fā)愿要把被毀壞了的書稿補寫回來。可惜天不遂人愿,1980年1月,他便溘然長逝。當我讀到本書所收《說戲文》一文之后所記:“1979年初夏,整補于中山大學”,想到這些文字是董先生在生命的最后階段,用顫抖的雙手一字一字“推寫”出來,不禁黯然神傷。董先生的故事是曾揚華老師講的。1979年學校派他和蘇寰中老師從長沙接回中山大學,董先生就住在他家對面,每天都抓緊寫作。曾揚華、蘇寰中兩位先生也是我讀本科時的老師,本書收入了他們的論文,但兩位老師都已仙逝,令人緬懷。
本書的作者,最早的生于清朝同治年間,即19世紀70年代。最晚的生于20世紀70年代,相隔了一百年。這百年正是中國歷史上翻天覆地的時代,中國學術研究也發(fā)生了極大變化。從古典形態(tài)到現(xiàn)代形態(tài),再到嚴格的學術規(guī)范形態(tài),這些都是班班可考的。僅以本書所收論文略舉一例。同樣說詞,陳洵先生《海綃說詞》的詞學思想和述學文體仍是古典形態(tài)的,詹安泰先生1940年代發(fā)表的《中國文學上的倚聲問題》已自覺地追求理論性和體系化,他因此被稱為“中國詞學文化學的奠基人”,張海鷗教授《論詞的敘事性》則反映了21世紀以來注重學術規(guī)范的特點。劉勰《文心雕龍》說:“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睂W術風尚也概莫能外,從這個角度看,本書也可略見百年學術風尚之演變。
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語境中,“文士”與“文人”是兩個不同的詞語,文人身份往往是被鄙視的。南朝顏之推說,“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宋代劉摯說:“士當以器識為先,一號為文人,無足觀矣”。這些批評都相當嚴厲,但其深意是對為文之士有所期待。清代大學者顧炎武說得很透徹,那就是“能文不為文人”。有文才并不是壞事,若僅僅用于舞文弄墨,自我標榜,或諂媚趨附,則“無足觀矣”;若有才干,有識見,有節(jié)操,有情懷者,方可為文士。學文學的,成文人易,成文士難。我所敬重的中文系老師都很重視學人的人品節(jié)操。1984年,我研究生畢業(yè)留校工作,導師黃海章先生對我說,學術研究也需要高尚的品質,決不從風而靡。有些文人,喜歡觀風察色,自以為永立時代潮頭,殊不知風頭一轉,不得不因風轉舵。這樣變來變去,便成為無行文人。這種人不會有真正的學術成就。我的另一位導師邱世友先生曾說過:“念中文的,就要像梅花一樣高潔——起碼也要像菊花。”這些話數(shù)十年來口口相傳,一直感動和激勵著中文系師生。
中大建校百年間,中文系名師輩出,他們?yōu)槲那笳婷撍?,為人高風亮節(jié),讀其文章,想見其為人,不禁有“斯文在茲”之感。我想,追求風骨情懷與獨立精神,應該是中文系優(yōu)秀的學術傳統(tǒng)與精神財富。
(吳承學,中山大學中文系資深教授。本文為《百年中國文學論文選<文學卷>》序)